致S先生的信

尊敬的S先生,

感谢您的回信。

您一直是我最忠实的倾听者,我对此已万分感激。而您又是最令人满意的那一位,因为您不同于那些总是试图证明自己拥有大脑的人——您从来不表达自己的任何意见,也不给我任何的建议;您只用您深邃和使人颤栗的眼睛注视我。仅仅从这一点上,您对我的了解程度便已经清晰可见。谢谢您的回信,先生。您把我的信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是您最好的回信,因为您确实再一次做到用沉默表达了该说的所有。通过文字您也许感受不到我对您智慧的敬仰——请相信我,如果您就站在我面前的话,我一定会像黑手党成员亲吻他们头目的手背一样虔诚地亲吻您的手背。请原谅我不能登门拜访,因为每一次当您微笑着用您看懂一切的眼睛注视我,我便难以压制住心中的怒火——而您,却又是我最好的倾听者。

然而,我相信您对我依然有很严重的误解。我不认为您看懂了我在这件事里所扮演的角色和对这件事的真正态度。先生,请您像一直以来的那样再听我诉说吧!我知道您会的。

上一次来访我的住处时,您那洞察一切的眼睛一定看到了摆放在桌案的照片。是的,那就是她。但是我将一个人像放在那里的唯一原因只是一种怀旧的心绪。我指的是一种对旧时代的怀念,和她没有关系——我仅仅是出于一种叛逆性地审美才将它放在那里的。所以它的内容无关紧要,任何一个人的相片都同样能起作用——它们被那种光晕所笼罩,给人一种仪式感和宗教感——我只是顺手使用了她的照片罢了。

作为一个抽烟斗的人,您一定理解我说的这种仪式感。我喜欢在下暴风雨时,听着窗外的轰鸣声,躲在我狭小的客厅里,将一盆炉火点燃。然后拿出烟斗,装烟丝,用壁炉里燃烧的松木条将它点燃。一斗又一斗,就这样过完一个下午。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做,甚至不做任何的阅读。是的,这个行为的全部目的就是在于浪费时间,就是在于无效用地消磨和重复。抽烟斗和生活是一样的,一样的没有意义,一样的重复,最后都会燃烧殆尽。但是呢,这无意义性丝毫不影响我抽烟的乐趣——我甚至会说它是这一切乐趣的关键所在——我依然高兴地拿出烟斗,认真严肃地装满烟丝,注视着快要燃烧殆尽的松木条点燃将要燃烧殆尽的烟丝。是的,这是一场仪式。这场仪式要求我全神贯注地投入其中,不能有丝毫的反思,不然整个仪式感将在一瞬间湮灭,而我的心情也会一落千丈。可惜我再不能专注其中了。自从不久前,当我郑重其事地拿出烟斗重复着这些步骤时,我突然开始试图阅视自己。我的意识飘到客厅的墙角观看着我的身体,它观察这可笑荒诞的情形又回到我的身体里。而这之后,我便完完全全失去了享受这个下午的动力,只把拿烟斗放在小架子上,然后瘫坐于沙发。我试图用更荒诞的仪式来代替这个较小荒诞的仪式:哪怕是止不住开始流泪也好;或者忿怒地尽全力将烟斗扔向墙壁也好,然后看着烟斗嘴摔成两半;或者跳出窗户自杀也好。然而,这些我都做不到,因为我的意识萦绕在墙角观察着这一切,这被荒诞性渗透的一切。是的是的,我不跳窗自杀是在遵守这和谐大同的自然法则。您真睿智。

我喜欢看那些奔跑的人,因为我是不会奔跑的。上一次奔跑是在什么时候,我已经记不得了,而这也无关紧要。他们在奔跑,意味着他们在充满激情地追求着某个目标:也许是为了跟上前面的同伴,也许是为了按时达到工作的地方,或者是跑到某个人的怀里。我喜欢看他们,因为他们的跑动总是给我一种暗示:他们是幸福的。他们的确实是幸福的,因为他们有一个目标,他们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我不会奔跑,我没有这样的一个目标,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那天在海边我看到两个追着风筝跑的女孩子,竟被这样的情形所触动。她们的奔跑似乎笼罩着一种仪式般的光晕,而她们的欢笑填满着荒诞世界的空隙。因为某种原因,我认为她们不属于无知愚蠢的那一类,而她们的奔跑是在直面这世界的荒诞性,也是在对我无能的嘲笑。那一瞬间,我似乎尝试着毫无目的地就这样开始跑动起来,仅仅作为一种仪式,仅仅去追求那种宗教感。可是就像我已经不能享受抽烟斗一样,我不能奔跑。也许您会说我可以为逃离过去而奔跑?这只能是自欺欺人罢了,想逃离过去就不得不假设过去的存在,而我跑得越快,它便追地越紧——这只能是个悖论。一个人可以走着离开过去或者试图说服过去离开自己:但是奔跑着离开过去?!

我曾试着按照您给的建议开始写小说。说实话,我对自己的想象力还是很有信心的,但是每次拿起笔,我便又陷入那抑郁之中以至于不能有任何的行动。文字是符号化的意识,所以我有两个选择:一是用文字创造一个荒诞的世界展现给我的读者(那便是您和她,你们是我仅有的读者),这样他们也许便能够理解我和我的世界观——这当然会是失败的(且不说这里充斥着的自负和骄傲)——他们若不能理解这最无意义的世界,又如何能理解我这荒诞的个体和个体的意识;二是用文字试图与这个无意义的世界抗争——不用说,这也是失败的,唯一值得赞扬的地方是其包含的英雄主义精神。所以,我所能完成的一切作品便是这些给您寄过去的信函,而您又将他们原封不动地寄还回来。有时我甚至猜想您其实重来没有读过他们。但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哦,对,我为什么要说这个?尊敬的先生,我相信您的智慧已经对此明了。书写的过程也是仪式性的,而且不仅仅是行动上的仪式,更是精神上的仪式。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参与其中。以前我是为她思考的,将她放置在我构想的世界中;而现在,当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中时,整个模式已经瓦解,我要为她创造一个世界——而她却在这个世界之外,所以这一切都是无效用的。

这便是我再一次给您写信的原因:我发现这是我唯一能够直面的荒诞。我愿意为之重复仪式性的行为,为之奔跑,为之思考。正如我开始所说的,这荒诞性才是整个事件的乐趣所在,所以我不仅仅需要直面这墙,还要不时地提醒自己身处这诡谲之中。

您谦卑的朋友

2015.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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