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美-451的记录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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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云图》的小说是一个极难受的过程——我的想象力都已经被之前看的改编电影完全剥夺了。裴斗娜的身影就在我的面前不停走动,我也只能委屈地意淫。还好,它的后现代味如此十足,处处充满着有趣的文字游戏,满足了我的小小欲望。最喜欢的是“星美451的记录仪”一章。作者米切尔无处不在展示着语言的限度,最后试图指向佛教式的神秘主义作为解决方案,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小说本身就是言语。小说家的黑色幽默实则暗含着对“人类自救”的绝望。

整部小说采用了超小说(metafiction)的叙事手法,告诉读者这些文本都已被主观篡改,直接质问客观历史的可能性。“星美451的记录仪”一章开篇就是一金句:“真相只有一个,各种‘版本’的真相都不是真相”。然而同时, “关于真相,你的陈述是唯一的版本,别人的叙述都无关紧要”,审讯官作为一个刚出茅庐的新手,随时准备报效主席,试图为公司国的历史学家们留下有意义的文本。与之相反,星美却是对文本和历史都报以怀疑态度,并在最后坦白自己之前的供述都只是剧本的一部分,为的是使克隆人与纯种人发生战争。这样的戏剧化结尾和开头金句遥相呼应,可以说是嘲笑着拒绝了标榜着客观性和正确性的历史。读者也会因此重新回顾她的供述,寻找其中的破绽和不自洽。

历史记载于文本,而文本即是书写下的言语。如果语言的限度即思想的限度,那么我们能说的越多,能想的似乎也越多。而在人类社会里,能说的越多,便越具有意识形态的制高点,也能获得更多的权力。所以想做“人上人”的,总是在尽全力地说话。然而,从另一方面来讲,我们能想的却始终不能超越我们能说的。而我们能说得却又是从别人哪里听来的——不存在一个人的语言;语言终究是社会的产物。这样的话,一个悖论便显然了:我们总是通过不断地说话以期成为别人的主人,却又越来越深地成为语言的奴隶。在“宋记”餐馆中,纯种人通过让克隆人服用“速扑”来控制她们对语言的学习,以控制她们的思想。克隆人们都在一个无知而快乐——如果快乐是指无灾无病的话——的境地中做着重复的工作。他们是最好的奴隶,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奴隶,甚至不知道奴隶这个词:“你说奴隶?连婴儿消费者都知道奴隶这个词在内索国都已经废除了!”

可是语言的学习带来的也不是自由。当星美开始学习新的词汇的时候,她便意识到那些词汇来自餐馆的顾客,来自宋老爹和李监工——来自一个文化。她拥有的是从“奴隶”变为“主人”的可能性,却永远逃脱不掉“奴隶—主人”的结构本身,因为消费文化所构建的语言不允许这种可能性的产生。这一点在章节的最后也得到了证实:星美企图带来的战争,是一场“奴隶—主人”的重组,而不是纯种人与克隆人的平等世界。

既然是在讨论”纯种人”和“克隆人”,那么“人是什么?”这个问题在小说中便是无法回避的了。”纯种人和克隆人由他们所分别拥有的“灵魂珠”和“条形码”而区分——这两个东西都是可以随便植入和拿出的玩意儿。这显然是在拒绝笛卡尔式的灵魂身体二元论:“我”的身份就是一个社会的产物,不存在一个独立的灵魂,且身心一体。这里无疑提供了一个“平等”的观念,即“不存在上等人和下等人,等级只是一种社会构建”。但这种“平等”观念的提出,却是为了对其的完全反驳:本质上当然不存在上等人和下等人的区分,可是人性决定了这种社会构建的必然。在“星美451的记录仪”中有这样有趣的一幕:星美找到了一部二十一世纪的老电影,并感叹自己不理解二十一世纪的等级制——在二十一世界,地位的高低源于占有金钱的数目和皮肤中黑色素的多少。数世纪之后,种族主义的牢笼虽被打破,对“主人—奴隶”结构的需要却健在,所以纯种人们制造出了克隆人并奴役他们。讽刺的是,一切等级分划所依靠的特征都是武断而不可理解的,重点在于有这么一个区分上下等人的东西,就好了。

这里说到“人性”,看似是在假设一个独立于社会的天然“我”,实际上不然。不得不再回到对语言的探究上:这里的“人性”源自于小说中一种拉康式的对欲望的探究:对于拉康,主观性是一种语言和意识形态在意识上的父权刻画;如果没有这种刻画,意识会处在一种空白的婴儿状态。在《云图》中,处在自然状态下的人被刻画成善良和温顺的孩子,而语言的到来在象征意义上代表着人类的堕落(这一点我们还可以参考亚当夏娃吃“智慧果”的故事)。语言带来的是不满足,也带来了对知识和权力的欲望。语言的到来和人类的堕落是不可避免的,也是我们之所以是人并区分于动物的原因。

将整部小说各个故事链接起来的手段之一,便是对主人公们身上“彗星”图案的运用,似乎暗示着他们都是一个人的几个“转世”。米切尔在一次采访中虽然承认“转世”是这篇小说所运用的奇喻(conceit)之一,但是这些胎记更多的是在代表作为人类不可规避和全体拥有的人性[1]——与改编的电影不同,整篇小说的主题不是“人类自救”而是“人吃人”。这样的“人吃人”不源于贫穷或无知,而源于我们是人,而“人吃人”是整个社会存在的根基。小说中的每个故事中所上演的一些人奴役另一些人都在展现这种吃人的不可避免和其最终带来的人类灭绝。

如果这一切都源于语言的限度,那么如何超越语言便是一个问题。在星美去到屠宰场时,“机器的轰鸣声差点震破我们的耳膜”,一切言语都已失效,只有集体屠杀克隆人的过程历历在目,“他们剪断项圈、剥掉衣服、刮毛、剥皮、割掉手脚、切肉、挖掉内脏……排水管排掉血……”。审讯官问星美是否愤怒,因为联盟会没有提前告诉她屠宰场的情况以使她做好心理准备。回答是:“他们能用什么词描述呢?”有的东西只能去看,去感受,去体验,而永远不能被文字表征,更不能被转化成可概念化的知识。

这些不能被文字表达的,最后聚集在一个巨石佛像上。这尊沉默的悉达多,站在理性知识之外,“他不改变运气、天气或者神的其它传统职能”,而是给予人类以无言的涅盘,将人类从无意义的不断轮回中拯救出来。佛教作为小说里最后的宗教,试图在提供一个也许能够超越语言,为意识形态提供可行替代的希望。

语言带来了欲望,让我们想去创造,去学习;让我们去奴役,去摧毁;但也让我们成为人。也许颠覆语言能把我们从“人吃人”和自我毁灭中拯救出来,可这部小说的存在本身不正又是对这种颠覆的颠覆?

2015.08.22

[1]“Cloud Atlas – David Mitchell.” Interview by James Naughtie. Book Club. BBC Radio, 3 June 2007. Web. August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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