掷硬币的人

我的右手边放着一枚硬币,和其他的硬币相比,它没有任何的特殊性。应该是铜合金制成的,呈现出土黄色。它的表面被故意地放上些图像,伴随着目的被生产出来。我去触动这枚硬币,感受它的温度,冰冷的金属感在我的手指上留下。也许它先遗留下某种痕迹,而这痕迹转瞬即逝地消失,而我没有能力去捕捉到这一过程,误以为它不存在,以为它给予的感受是直接的,不经历时间,没有延迟。我拾起它,衡量它——它如此轻盈,闭上眼睛静坐少顷,我甚至开始怀疑它是否还在手掌里。我提醒自己,这只是一块普通的硬币而已。记不起我是如何得到它的。应该是源于某个偶然的事件。

我现在坐在酒吧的吧台,饮完第三杯啤酒,酒杯的杯壁上遗留下白色的泡沫,缓缓流下。这是我五年以来第一次喝酒。我已感到醉意,然而这还不够,我要继续喝下去,直到酒精充满每支血管,汇集于我的心脏,又泵出我的身体,带着我的思想,喷溅到各处。

这枚硬币曾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道具——像人们所说的,生活是一场戏——我唯有隔着幕猜想背后的真实。我以前甚至以为,如果真的存在神,那么硬币便是祂给于人类最好的礼物,将我们从无尽的责任和痛苦中拯救。当然,我指的不是硬币在贸易中不可或缺的实用性。而是说,它有两面。诚然,有两面的东西太多了:纸张,桌面,布块…甚至连我自己的身体都能被理解成一个两面。可硬币却仿佛是两面物体中最杰出的代表。就拿我手中的这一枚来说吧:它的重量那么轻巧,却又不可完全忽视;它的大小刚好可以让我用指尖将其弹到空中又用掌心稳稳地接住,放入衣袋中,以便随时都可以再次拿出来使用。也不消说它的质感了:它被手指轻弹瞬间所发出的奇异金属声愉悦我的双耳,在空中旋转同时所反射的光泽又是如此暗淡阴郁——仿佛我的整个命运也随着这个硬币旋转着,囚困在旋转产生的球体幻像里。更重要的是,它无处不在。环顾四周,酒吧里的人们在口袋里都放置着几枚硬币吧。这些金属小块常常被遗忘在衣兜中,于某个时刻被它的拥有者慌慌忙忙地翻寻出:“呀!正好有零钱在这里呢!”那枚硬币便离开它的拥有者,被移交至另一个人手中。可是那原来被囚禁着的命运却未一同离去,而是把那枚硬币的空间腾留给下一位拥有者的命运。也许一切都不是我想象的这样,因为我们在一定程度上一定会去其他的人类发生交集——也许每一枚硬币都囚禁着所有人的命运,记载着所有人的过去和未来。有人会以为,人和人的交集和随之产生的硬币交换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到硬币上所记载的东西;他们以为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改变着我们的宿命。对于这样的人,我只能说他们是愚蠢,愚蠢!他们不仅仅是愚蠢,而且是说谎者。他们自以为自己思维敏捷,但却无时不透露着诡辩的狡黠。我鄙视他们。

五年前,在同一个酒吧,对,就是我现在所坐的地方,一个酒保问我是否如往常一样喝一杯波本威士忌。对于这样的问题,我以前从未有所迟疑,也从来未对其有所考量。可是那一天,不知为何,这个问题竟引起了我的思考——为什么要喝波本呢?当时我喝波本的习惯已经持续了很多年,我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要更改这个习惯。对这样的问题我竟思考了十分钟之久,最后决定仅仅为了一反常态而一反常态。我决定试一试苏格兰威士忌。那个酒保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斟酒后把那个酒瓶放回到酒架上,而是不经意地将它置于手边。不久,就像大家能猜想到地,他碰倒了那个酒瓶,酒洒到了他的下半身。他的一句,“操!”使他叼着的烟卷掉在了地上,引燃了倾洒的酒。他的身上燃烧起了淡蓝色的火焰。他开始乱叫,试图吸引旁人的注意力,而顾客们的脸上都纷纷显露出了厌恶的表情。我坐在他对面,盯着燃烧的他一动不动,凭他随意吼叫。也许有人会谴责我的漠不关心和残忍;其实,我只是被吓坏了。倒不是被他身上的火焰吓坏的——说实话,看着他冒着火嚎叫给我带来愉悦——而是被我所处的境况震住了:如果我像往常那样毫不犹豫地点一杯波本而不是扭扭捏捏地玩什么新花样,那么这一切也许就不会发生!仿佛是我选择了让他引火自焚。是的,是的,这样的故事毫无新意。同样的事大家也许都经历过。可是,我当时却突然被莫名的责任感完完全全地包围住了。我意识到我的未来将无时无刻不面临着选择,而这些选择里又包含了使我颤栗的无限责任。而我,没有任何方式推卸他们!我要选择出门以后向左还是向右,是开车还是打的,明天是八点起床还是十点起床。而向左走说不定又会让某个人烧着,开车说不定会莫名其妙地引起委内瑞拉的政变,而八点起床不定会促发一场新的金融危机。不能遗忘或无视,我在这样的处境中不知所措。我的手开始随着身体打颤,我的视野由于眼睛不能定焦而开始变得模糊,思绪也混沌不清。我想到了死。

我付了钱找了零,走出了酒吧,走到了一座大桥上。我已经记不清我是如何走到那里的。只知道那一段路我似乎走了很久,每一步都伴随着对神无比的愤怒。我已经准备好结束自己的生命了,并在接受审判的时候把祂大骂一通。身后飞驰过的汽车发出唰唰声,头顶的电灯透过夏日扰乱的空气照着我。不知为什么,我无意识地翻了翻自己的衣兜,也许是为了再次确认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确实没有什么痕迹,除了我的钥匙,就是一些零钱和硬币。我被这些硬币吸引住了——我真是天才!如果用掷硬币的方式来决定我的一切行为,那么这些行为便都是偶然的事件而不是我的选择了,那么我便不需要对它们负任何的责任!神啊,原来你是爱人的。

怀着欣喜,哼着小曲,我离开了那座桥。我的生活从新进入了正轨,我也从来没有如此幸福过。一切需要我选择的事,我都用掷硬币的方式来面对。我现在的硕士学位就是硬币选择的结果,不过我不会继续求学,因为掷硬币的结果告诉我说我应该出家当和尚。当和尚按理说该是件恼人的事,因为我还有一个妻子。有人会问我这样怪异的人怎么可能会娶得到妻。相信我,结婚这种事到底是想结就结的,很容易。而且她没有任何理由怪罪我,我也没有任何理由承受责备,因为这都是硬币掷出的结果——要怪罪也只能怪罪于命运了,而命运又不是我所决定的。常常有人会伴着讽刺的语气,问我是不是随时随地都在翻硬币。对于这样的人我只能反问他们是不是他们每个瞬间都要决定是否呼吸下一口气,是不是一旦忘记了就会把自己憋死。

请原谅我用了愉悦的口吻来描述,因为这五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五年。明明知道自己本该承担无比沉重的责任,背负万千的罪过,却又完完全全地被豁免——痛苦的免除往往比愉悦的直接获得能带给我更多的幸福。可是,可是,这一切都是过去了。

前不久,当我用掷硬币决定是否要前往某个聚会时,我突然发现那枚硬币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或者,不如说是我,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我意识到我手中的硬币向我传递着某种诡异的熟识感。我对它一无所知,却好像又对它的了解地透透彻彻,仿佛它的重量,它的棱角和它的每一个面都被我谙熟于心。我,能控制到硬币投掷的结果了。通常来说,投掷硬币的结果是我们不能决定和了解的,可这是源于我们不能控制掷硬币的方向和其所受的力。现在好了,在五年里不断重复掷硬币的结果下,我开始掌握这门艺术了。我知道从什么方向,用多大的力可以获得什么样的结果。而这些不断的练习使这门艺术的规则牢牢地刻在了我的思维里,以至于我没有任何办法随意地掷硬币以期待获得一个随机的结果。就像我没有办法犹豫地计算一加一等于二一样,我不能装傻地否认我事前便明了的答案。我又陷入了阴郁,疯狂地翻动一切拥有两面的东西。我以为只是硬币抛弃了我,实际上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我对这门艺术是那么熟稔,以至于我能控制所有物体的翻动。我可以从楼顶翻动一片树叶,任凭它随风落下,然和告诉你它的朝向。这就是说,我必须做出选择,必须有意识地,主动地做出选择。

现在我确信,唯有死亡能使我逃脱。我又饮下一杯啤酒。在明天的清晨,人们会在一条河的下游发现一具五年前就该躺着的尸体。

2015-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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