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经典款禁忌

去年夏天的时候,我买了一件李维斯的经典款夹克。它是蓝色的,袖管肥大,其余地方修身。穿着开机车会觉得冷,走路会觉得热。所以,要一动一静才能从容驾驭,显品位。有朋友建议我骑自行车可以穿它,骑自行车算是运动,会出汗,但是运动中迎面吹来的风可以抵消这些热量。不得不说他是个天才。不过我没有自行车,所以我倾向于走五步打坐五分钟。这让我想到了那些跪拜着去西藏的人,他们也定穿着一件李维斯经典款。

我是在一件二手商店买的这件经典款。穷是必要原因,但不是充分原因。经典款就是要在二手店买,才能在磨旧的袖口和下襟中找到二十世纪末期嬉皮士滚泥水地的趣味。如果去专卖店买,回来还要自己磨,这是进食过量的后遗症。二手店里的李维斯允许你用穷学生的粮票买到小资产阶级的享受。

去年我去领粮票的时候就问那个大娘了,”您这票儿能换电影票使嘛?“大娘说不光能换电影票,还能拿去换李维斯经典款。当时我就吓傻了。她环顾了四周,见没人,又瞅瞅已经额头出汗的我,凑到我面前,故作神秘地跟我说,“小伙子,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么?“

这句话实际上是一句暗号,是我们”经典款爱好协会“的内部通信方式,意思是:”我也是经典款爱好者”。当然,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入会。

这句暗号是极为暧昧的,因为人们常常会不经意地用到。比如准备打城管的学生常常就以,“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么?”作为开头。在路上乱撒野的人被警察当场捉拿的时候也喜欢用这一句来威胁国家机器。吵架的情侣也常常用这句话对吼,仿佛他们并不认识对方。在“经典款爱好者协会”里,会员们曾经因这个暗号问题大动干戈,因为这句暗号似乎没有完成它应有的职责。这一句暗号将大街上每一个人都毫无偏见和考量地归入了我们协会。这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街上每一个人都是我们协会的会员的话,那么这就无异于是在宣布我们协会根本不存在。而且,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件像样的李维斯经典款。

但是当时协会里有着一股精英主义的思潮。掌头的几个人认为,如果一个人不能根据他所在的语境判断对方究竟是在说暗号还是在说瞎话,那么这个人的智力就不足以达到入会的门槛。这么说似乎是有道理的,但是很多反精英的会员对这样的思潮感到非常愤怒,于是纷纷退会,即使他们自己的智力超群,经验丰富。这些退会了的前会员们有一种扭曲的心理——每当他们在路边上看到疑似会员的时候,它们就会走上前去戏弄对方:“小伙子,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么?”对方当然会以为这个人是在对暗号,于是大喜:“呀,自己人哪!”这时,那些心理扭曲的前会员就阴谋得逞了,仰天长啸:“呵,看来你们也没有那么聪明哪!”

开始几次他们的阴谋常常得逞,后来会员们配备了从动漫周边店里买来的柯南手表,一遇到这样的情况就立马通知周边所有弟兄,打得这些好事者小便失禁,认不出后妈的男朋友。

我虽然这么说,但经典款爱好协会绝对不是一个暴力组织。在协会十大纲领里,爱和平,爱祖国,爱党始终是高于爱经典款的。更决绝地说,我们高举“爱”的大旗。这是有实际意义的,是我们每周日的重要活动。我们成群结队地穿着李维斯经典款,手握鲜花和荧光棒,嘴上吹着唢呐,跟随着手握大旗的会长在人民公园里穿行。大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爱”字,下面有一行稍小的字:“经典款爱好者协会宣”。

行人们看到我们经过,无不肃立,默默行礼。有的甚至开始啜泣,为我们对经典款的挚爱而感动。更多的是羡慕的目光,那是想加入爱好者协会却智力低下的人们所发出的。这些智力低下的人几乎占据了整个公园。

我不断强调这个智力问题,有人会认为我是在喧宾夺主。毕竟,本质上讲,经典款爱好协会(一下简称经爱会)是一个美学沙龙,核心价值观还是在于经典款的审美问题上。所以,当然,足够的智力只是入会的门槛,泼辣的品味才是入会需要的最重要的素质。而这样的素质并不是人人都有的。很多家长,为了让自己的孩子以后能进经典款爱好协会,从而得到人格的提升和社会的尊重,在孩子们很小的时候就把他们送进各种审美训练的补习班,有得甚至不惜重金请经爱会里的核心成员给他们做私人教练。然而,即使是在密集的训练下,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容易地进入经爱会。

关于这点,有两种说法。有人认为很多人即使在密集的训练下也不能使之审美品味达到经爱会的标准,是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可塑性的能力,也就是说,审美品味是基于某种意识结构,而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结构。我们可以叫这种说法作“自然说”。还有种说法特别左,这可能是由于经爱会内部的精英思潮带来的结果。有人认为,经爱会每年都在暗地提升他们入会的难度,为的就是一定要淘汰一些人,即使他们的审美品味已经达到了上一年的要求。也就是说,经爱会的标准是一个永远摸不到的伪标准。

但是从另一个层面上将,即使经爱会这个标准似乎有点捉摸不定,这样也许也是件好事,它促使人们提升自己的品味,而不是颓于原地。没有人吃人的压力,哪来人上人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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